这两天手硬，指头酸麻，心情也不好，干脆扔了画笔，不画了。画画是个顶没意思的事，那么多人情等着，不由你不支应。索画的人，脸皮一天比一天厚，人家张口了，你执意不画，拂了人家脸面，这叫不厚道。
捂了一壶浓茶，坐在摇椅上，半睡半醒。小花猫在我的脚边假寐，半晌看我一眼，小花猫不习惯我偷懒。我倒羡慕小花猫疏懒精致的日子。门子嘎巴一响，小花猫一个弹跳起来了。是小邵。小邵提着两瓶牛栏山，冲我诡异地一笑。小花猫跟小邵熟，半真半假抱住了小邵的腿。
我和小邵喝茶。我知道小邵的来意，两瓶牛栏山兑一幅六尺八尺，小邵啊，今儿别跟我提画画的事。喝了半天茶，小邵没说画画的事，我反倒心里不自在。小邵呀，你怎么得闲?小邵是公务员，什么局的局长。小邵一笑说，想您了，过来瞧您一眼。小邵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儿，打开盒儿，是一对文玩核桃。
正是我喜欢的。我问，送我的?小邵说，张老，别怪我说话直，您老的画，可没以前的好，筋骨软了，筋骨一软气色也跟着软。小邵是个懂画的人，他摸准了我的脉。我朝小邵笑笑。我摩挲着核桃，核桃在我掌心里滚动，好像有一股气，从掌心透过心肺直达天顶。
小邵笑着问，喜欢吗?喜欢我也不说，我一说喜欢，小邵准有一堆话说，张老呀，您老动动手指头，随便涂抹几笔，您老是大家，多给后人留点儿东西。我把玩着核桃，心情一下子好了。这是一对四座楼狮子头，个头大，包浆也好，声音甜亮。这可不是新货，少说有几年了，新东西火燥，不养手也不养气。
茶水喝透了，小邵没走的意思，我不欠小邵这个人情。我进了画室，小邵端着茶盅进来了。小邵说，我是受人之托，平白要您一幅画，我没这个脸。我冷笑了一声。画什么好呢?小邵说，画一幅紫藤，您老的紫藤，天下可没第二。小花猫伏在画案上，静静看我作画。
就画一幅紫藤。大约核桃打通了我的气脉，腕子有劲了，紫藤枝儿硬朗了，枝枝如铁，紫藤花从枝上漫下来，或满开，或半开，又生动，又冷傲。小邵的呼吸停止了，小花猫不时地喵一声，好似读懂了我的画。看在小花猫的份儿上，再画一只猫。刷刷几笔下去，我的小花猫跳上了画稿，小花猫看了半天，不知哪个是真实的它。
第二天，许三璜先生打电话约我喝茶。许先生说，寿山，我得了一罐新茶，等你过来品。寿山是我的名。许先生是书画大家，也是我多年的好友，我特别景仰先生的为人。我想送先生一样礼物，送画?许先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，未必喜欢我的画。我把一对文玩核桃揣进兜里，这件礼物可不算薄。
见了面儿，许先生满脸喜色，果真开了一壶新茶。我们对着脸儿品茶，茶香如禅。喝了一会儿茶水，许先生说，寿山，我得了一件宝物，跟你一块品品。许先生从画缸里抽出一轴画，打开，我哈哈笑了，是我的画，昨天给小邵画的醉猫图。许先生说，寿山，你的画，我可真是个喜欢，有文人气，像陈半丁。
许先生，您早说呀，我的画随时奉送。许先生说，哪儿是那么容易开口的，一张画花不少心血呢。我把文玩核桃拿出来，恭送许先生。许先生哈哈大笑起来，寿山呀，你这叫物归原主。这对核桃是我的，咱俩的交情就像这对核桃，个大，饱满，硬气。
我把核桃揣起来，看着许先生，不知说什么好。
(作者系莱芜职业技术学院副教授，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。)
原标题：文玩核桃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