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赵峰
我开窍慢,读了多年书也没弄明白风景的妙处。是御马亭让我彻底懂了什么叫含蓄,什么叫曲径通幽,什么是藏,什么叫犹抱琵琶。
所谓“景贵乎深,不曲不深”,可惜一直没能完整领会。御马亭的入口很小,若漫不经心,可能就忽略掉了,就是蛰身进来几步,也只能见一角飞檐。简短的一小段路,居然分了4个层次。这景造得曲折、幽深,如蒲松龄的千字大文《促织》,跌宕起伏,层层波澜。奇异景象都在僻静甚至险远处,司空见惯的都是寻常之美。
近年跑马岭越来越热闹,除了漫长冬季,哪一天都不安静。每个点都是攒动的人头、浩荡的队伍、鼎沸的人声。当然,景点如果不热闹,冷冷清清就麻烦了。放松身心的地方就该毫无顾忌,甚至是肆无忌惮,旅游毕竟不是修行。不过在嘈杂中能安下心来,比刻意营造的安静是更上一筹的修行,古语说“大隐于市”就是这个道理。没有一份纯粹的坚定,去了静处,也难以沉稳。
御马亭紧靠齐长城,有数十步的距离,这是素常聚人潮的地儿。齐长城连接着食草区和猛兽区,到了节日,人流水一般淌泻,宽敞的通道顿时显得局促。就在齐长城崖头东侧,有个不大的口径,通向御马亭。酒香怕深巷,入口处塑了尊御马,形同招牌和酒幌。可还是没能引领世人眼睛,人都喜欢看热闹,寂静处只能是寥寥眼睛问津。好不好无所谓,有没有热闹看很重要,扎堆才能心满意足。不过雕塑做得死板,看一眼,就不想再看第二眼。跑马岭有不错的兽医,估计也没法把这死马医活。
从入口下去,是条弯弯曲曲的石径,石径上铺满松针和杂草。松针厚厚一层,径上杂草都立着,看出来鲜有人走。入口极像《桃花源记》里那个小口,也是“初极狭”,后“仿佛若有光”的指引,“复行数十步”见黄石梁谷才豁然开朗。太暗了不行,不然就进不了那个让多少代人向往的桃花源了。继续前行,远山,峭壁,悠悠白云就都进了眼睛。小径不长却幽,下了台阶又入了林子,啥也看不到,各种花木掩映着。拐两个弯,再上几十级台阶,才能和立在悬崖头上的御马亭面对面。崖下是神秘莫测的黄石梁谷,谷南是令人心寒胆颤的悬崖峭壁,东面是两谷夹持的一列山脉。
闹中取静,坐在亭子间,阵阵山风袭来,花香、松香入鼻,心脾畅快。虽和齐长城近在咫尺,那些声浪喧嚣只能隐隐约约地闻到,这几道天然屏风给遮掩去了大半。耳膜受了空谷来风的洗礼,噪音也难扰。一步之遥,俨然两个世界。来到此处想无定力都不成,心胸受了洗涤,眼睛被风给沐过。心一个劲向下沉,下沉,直到和噪音完全隔绝了方止。
关于御马亭来历,我也只能继续以讹传讹。据说秦王李世民率军在此地操练兵马,御马亭是李世民拴马歇息的地方。皇帝就是皇帝,眼界自然与众不同。此处作为小憩之地,和饮马湾一样都是独具慧眼所得。“贞观之治”的思考是不是在这里就开始了畅想呢?也未必就没有这种可能,御马亭是个可以静思的地方。亦步亦趋跟着杜撰者说谎,都快成了习惯,居然说得比真话都真。
这里的季节晚,市区芳菲差不多落尽时,这里的连翘才开始开放。跑马岭连翘个性,美到惊心动魄,展现的是粉身碎骨都不怕。它们全生在御马亭对过的峭壁上,开花时节,整面崖金碧辉煌,披金甲一般。一般不开,开就不一般。峭壁顶上就是猛兽区,权当是护花使者吧。无情未必真豪杰,看来这帮子“彪形大汉”皆好色之徒,和花粘得分不开彼此。
来跑马岭若两亭不看,遗憾莫大。望岳亭开门见山,一览无余,亭不过一平台而已。赏御马亭要费不少周折,才能见得真容,想一眼洞穿全部,断无这可能。不过,看过御马亭景色也就到此观止了。此亭做得品相很好,是跑马岭唯一算作精品的小筑。四柱为石质,和周围的山岩毫无二致,自然融进山色中。看来是动了脑筋下了功夫,没有浮皮潦草。后来不知为何在亭柱上加了楹联,觉得倒是有些画蛇添足。这里本可“不着一字,尽得风流”的。世间上佳景致都很自我,谁来与不来,赏不赏无所谓,自赏足矣。景,照旧我行我素,花,都会孤芳自赏地开。有芳在就灵,孤芳是芳的极致,白内障、青光眼患者识不得罢了。不同俗流的花都是这样不合群,无法群芳,最美的花更无法从众。
原标题:御马亭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