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曙明
我的祖籍是沂源县石桥村,父亲出生在那儿,十七岁时告别故里参军入伍。
济南解放以后,父亲随所在部队进驻济南,而后又随部队集体转业,成为济南市公安局的侦查员。据父亲讲,全国解放之初,他和许多战友也曾被“三十亩地一头牛,老婆孩子热炕头”所引诱,也曾有过复员回归故里的想法。但是,想法归想法,当组织上决定集体转业留守济南之后,他便义无反顾地抛弃了私心杂念,并在公安系统一干就是三十多年,直到五十岁开外之后,因为身体健康原因,才告别了公安系统,调入了党政机关。
在我的记忆里,在父亲从事公安工作的三十多年间,用一个字来概括,就是“忙”。白天忙了晚上忙,平常忙了节假日更忙,他似乎不知疲倦且没有不忙的时候,似乎稍有懈怠就对不起人民对不起党。从父亲年轻时的照片看,他不显得多么瘦弱,可是在我的记忆里,他老人家却是那么消瘦体弱。“忙”,让他时常三餐不能按时;“忙”,让他经常睡眠时间不足;“忙”,让他积劳成疾,以致疾病缠身;“忙”,让他无暇顾及亲情,以致疏远了乡情。
沂源距离济南不算太远,当年虽说交通不太方便,但济南至南麻还是有长途车运营的。可是,父亲从参军入伍离开家乡之后,竟然忙得二十多年间没有回去过,说来颇有些不可思议,因为他是个乡愁很浓很浓的人。那些年间,不是他不想回乡探亲,而是工作忙得实在顾不上。父亲童年很不幸,虽然上有两个姐姐、一个哥哥,但我的爷爷奶奶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辞别了人世,他是在姐姐哥哥的艰难拉扯下长大成人的,因而他对哥姐充满了感激之情。1957年,我的大伯不幸去世时,父亲原本计划好了要回去奔丧,可最终还是因为工作忙而未能成行。
当年我们家住在济南卷烟厂的职工宿舍,父亲在城里工作,因为工作忙,所以只有周六晚上他才能回家与我们团聚。记得当年每逢周六傍晚时分,我就会到路口去等候迎候父亲,当然,如愿以偿的时候有,可失望的时候也不少。失望,是因为父亲工作忙而回不了家。那时候通讯不方便,没法子提前电话告知家人,眼巴巴地等候失望也就在所难免了。其实,我们家当年在父亲的单位也有两间宿舍,可是因为父亲太忙,为了不影响他的工作,母亲才又把家迁回了卷烟厂,后来父亲把那两间宿舍又交回了单位。虽然这些都是五十多年前的往事,但今日回忆起来,仍让我历历在目。
在父亲的同事眼里,他是个大公无私的人;而在我们家人眼里,他则是个不徇私情的人。上世纪七十年代那些年间,父亲在单位负责“农转非”的审批事宜。当年“农转非”对农民来说,那可是遥不可及、梦寐以求的事,尤其是那些孤身工作、生活在济南的人,两地分居的困难,使他们朝思暮想能让家人们早些“农转非”。那些年间,父亲审批了多少“农转非”我无法得知,但是我知道,他没有为亲人们办过一件“农转非”。尤其是我那身为独生子的堂兄,十多岁上就没了父母,孤苦伶仃的,独自一人生活在石桥,但父亲始终没有让他“农转非”,甚至连这样的念头都不曾有过。
上世纪七八十年代,在济南城里,找房子比找媳妇还要难,因为出生在五十年代的我们,不仅兄弟姊妹多,而且大都又到了男大当婚、女大当嫁的时候。没有婚房就无法结婚,婚房就成为头等大事。那年月普通百姓的住房都很拥挤,譬如我们家,当时是六口人,在二十多平方米的住房里拥挤了十八九年,在这种情况下,我们兄弟俩若是要结婚,必须外出单独找房子,继续住在父母家里是根本不可能的。父亲那时候凭着工作关系与房管局的领导还算熟悉,他也曾找人家办下过多处房子,可是,他那都是为下属、为同事忙活的,没有我们兄弟俩什么事。当我们兄弟俩提出结婚需要找房子的时候,他回答说,让我们依靠各自单位去想办法。母亲为此没少给他闹气,可任凭你再怎么闹气,他始终是固执己见,这“己见”就是坚守不徇私情的原则。
1964年,父亲曾经到农村搞过“四清”,组织上在他的“四清”鉴定中这样写道:“阶级立场坚定,爱憎分明,群众观点较好。能够联系群众,关心群众疾苦,对贫下中农有深厚的阶级感情。坚持‘三同’(同吃同住同劳动)好。劳动中不怕苦不怕累,拣重担挑,带病坚持工作。工作作风大胆泼辣,吃苦性强。为人直爽诚恳,具有平易近人的作风,在贫下中农中有较高威信。”“四清”运动结束以后,父亲与所在大队的很多人都成为朋友,他们之后经常到济南城里来看望父亲。
说起父亲的病,那是我们家人难以释怀的心结。父亲刚参军入伍那几年,在部队当通讯员。一次,在传达部队首长命令的途中,遭遇敌人追击。为了摆脱敌人,他在似火的骄阳下没命地奔跑了几十里山路,因为口干舌燥,途中喝了冰凉的溪水,冷热相交刺激,使得他因而大病一场,并由此落下了气管炎的顽症。在我们家人的记忆里,上世纪七十年代后,他几乎天天咳嗽,没白没黑地咳嗽,尤其是冬日晚间,经常咳嗽得喘不上气来,而且年龄越大,咳嗽得越厉害,直至辞别人世间。
原标题:记忆里的父亲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