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盛洪义
人在一生中经常会办错事，其中有些是可以弥补的。但有些事，即使你腰缠万贯，也无法补救，会让你抱憾终生。
1995年的夏天，我就干了一件几乎无法补救的事，至今想起来还心悸。那天傍晚，我从幼儿园接女儿回家，让女儿坐在自行车的后边，我把车子蹬得飞快。忽然，女儿一声嚎叫，紧接着就是车流中“孩子挤脚了”的喊声。我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上，遂意识到：坏了，我的女儿!我的女儿!!我迅速地把车子刹住。看着女儿被挤得发紫而又带血的小脚，听着女儿的喊疼声，我的心碎了一般。我痛苦地安慰着女儿：“好孩子，不哭。都是爸爸不好，没有带好你。”而女儿抽泣着说：“不该爸爸的事，都怪自己没坐好。”这样的话出自一个还不满五岁而又受了伤的孩子之口，更让我这当爸爸的心里难过。到了医院，医生拍片诊断：“只是轻伤，没动着骨头。”这才使我的心稍微平静了一点。包扎后，打上了防破伤风的针。然后，我把自行车扔在医院，抱着还喊痛的女儿回到了家。妻，看着女儿用白纱带缠着的小脚，似乎一切都明白了，她沉默无言地把女儿接到了怀里，背着我在那里悄悄地抹眼泪······不一会儿，妻又让哭得已经无力的女儿躺在了床上。然后，她走进厨房，做起了晚饭。可是从妻切菜的刀与菜板的对话声，似乎是在唠叨着：“盛洪义，你这是怎么带的孩子呀!”而此时的我就像被霜打了的茄子，心情早已降到了冰点……
从这天起，俺和妻就陪着女儿痛苦地度过着，这个——难熬的夏天!
再过些天，就是孩子们最欢乐的“六一”国际儿童节，妻早已为女儿备好节日演出穿的、一件可漂亮的小红花裙子，这时，也失去了它和我女儿一起展示美的好机会。小红花裙子眼看着自己不能与我女儿一起翩翩舞，它只好黯然地藏在了大衣柜里。这一藏，就是一个夏天。然而，过了“六一”节，紧接着就是我们女儿的生日。妻看着痛苦的女儿伤心地说：“这都是你干的‘好’事，是你这当爸爸的送给女儿的生日‘礼物’。”妻这一言，叫我脸上火辣辣的。
只要是女儿不哭、不闹，平常禁吃的糖呀、冰棍呀、虾条呀等小吃，这时也不顾吃了会虫牙不虫牙、卫生不卫生，统统开绿灯。只要女儿一说要哪一样吃的，我就像接到了紧急命令的士兵，跑步到附近的小卖部去买。过了不几日，到医院复诊，大夫为我女儿解开了脚上的包扎带，他看着伤口说：“没有什么大事了。”然后，他又给开了一种药水，还说：“每天再抹上几次，伤口很快就会好的。”我盼女儿的小脚快好起来的心切，天天不知几十次地向她脚上涂药水。可是，女儿疼痛的哭叫声，让我预感到她的脚，远远不像这位大夫所说的那样没事。女儿的疼痛，让我和妻难过得心焦，更难过的是晚上睡觉，女儿的脚一触到哪儿，伤口就会和哪儿黏在了一起，再剥离时，会疼得大哭一场。没有办法，我只好眯拉着困意的眼睛，用我的手托着女儿的伤脚让她安静地睡觉，以防伤口再粘到被褥上。天天看着女儿的伤口流脓水，总是不见好转，又加上伤口的周边始终是青紫着，我这当爸爸的真是后怕呀!后来经朋友介绍，找到了一位很有经验的大夫。他蘸着消毒药水，在伤口处，一下一下地把已经腐烂了的部位挖了下去，而女儿疼痛得哭叫声，回荡在天地间，她哭出的泪水伴着疼痛出的汗水流成了“江河”，人也似乎晕了过去。这时，我和妻的心情也伴着女儿的痛苦，似在烈火中煎熬着。
医生说：“表面上看伤得很轻，其实，自行车的铁和孩子的脚踝骨是硬碰硬，这里的肉在中间都被挤烂了。”听了大夫的话，吓得我直冒冷汗。当大夫把我女儿脚上已腐烂的部位清除后，我看到女儿的脚踝处深深地凹了下去，其惨状不可忍睹。庆幸的是，我找到了这位好大夫。要是再听那个说没事的大夫的话，继续抹药水，那还不知要给我的女儿抹出多大的灾难来。这灾难，会给我带来终生的罪过。后来，经多个疗程的治疗和几个月的恢复，我女儿凹了下去的脚伤，才慢慢地长平结了疤。总算是又还给了女儿的自由和天真，我和妻又看到了女儿那蹦呀、跳呀，以及那欢乐的笑脸，这个家又有了笑声。那个难熬的夏天，如一片黑压压的愁云，已经从我们恩爱的家里飘过。我又哼起了“解放区的天，是晴朗的天”……
有一天晚上，爱妻看着熟睡的女儿，抚摸着她那刚刚伤愈的小脚说：“看女儿生下来时，身上一点疤痕都没有……”听着爱妻似自言自语，又似责备我的话，我读懂了一个女人，特别是一个生过孩子的女人的心。可，妻的私语，更加叫我心里内疚。
夜深了，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，梦到天上掉下来了一块洁白的玉石，我正将要去拥抱，结果它掉到了地上摔着了。我正哭得伤心，妻推了一下我，问哭啥?我说：“哪儿哭了?”但我却再也没有睡着。
原标题：那个难熬的夏天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