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些天五一假期，和孩子一起住在父母家，我多出一些琐碎的闲暇时间，出门逛了一次菜市场。许久没有流连在这种人声鼎沸充满浓厚市井气息的地方，心中竟然生出几分莫名的慰藉和感动。看着沾着新鲜泥土的土豆，顶花带刺的黄瓜，叶子上还挂着几滴露珠的小油菜，还有满市场讨价还价的人声，噢，这不就是最抚慰人心的那股人间烟火气么。
生活中的大多数时间都被裹挟着一直往前停不下来，难得有这样的慢慢感受生活的机会，心情都跟着悠闲和欣喜起来。整理书架，翻出了许多许多年不读的鲁迅的《朝花夕拾》，不知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心境变了，还是对他的作品的理解更加宽泛和深刻，这一次，竟然从鲁迅的作品中读到了亲切的烟火气。
从小学语文课本上开始学习鲁迅的文章时，记忆最深的就是老师反复强调“鲁迅的文章像匕首，一篇文章就是向敌人扔了一把匕首!”“这篇鲁迅的杂文深刻揭示了那个时代的黑暗和人们的麻木!”……如此云云，直到大学时期，这种强调和印象也没有改变。还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律就是“大考必考鲁迅”。不管是中考、高考、考研，鲁迅与其作品一定会以各种形式出现在试卷上。果然，考研时现当代文学史分量最重的一道题是“写出鲁迅的十五部杂文集名称并简要评价”。想来这道题我应该答得不好——不喜欢这个尖刻锐利的老头儿，似乎永远都在忙着与人吵架、论战;所有一切都看不惯，所有一切都施与冷嘲热讽。
这次翻开《朝花夕拾》，深深觉得此前自己的偏见错怪了他。即便是写多了那些尖刻锐利的杂文，转而写散文时，鲁迅呈现了一片澄明自在、可亲可爱的世界。《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》中他写童年园中游戏的乐趣：“不必说碧绿的菜畦，光滑的石井栏，高大的皂荚树，紫红的桑葚;也不必说鸣蝉在树叶里长吟，肥胖的黄蜂伏在菜花上，轻捷的叫天子(云雀)忽然从草间直窜向云霄里去了。单是周围的短短的泥墙根一带，就有无限趣味。”《社戏》写夜晚和小伙伴乘船去看戏：“于是架起两支橹,一支两人，一里一换,有说笑的,有嚷的,夹着潺潺的船头激水的声音,在左右都是碧绿的豆麦
田地的河流中,飞一般径向赵庄前进了。”《阿长与》写保姆夏日跟着长妈妈睡午觉：“一到夏天,睡觉时她又伸开两脚两手,在床中间摆成一个“大”字,挤得我没有余地翻身,久睡在一角的席子上,又已经烤得那么热。”这些，都是多么熟悉亲切的平凡人的生活呀。
其实这些文章并不是第一次读，很多都是语文课本上的课文，当年甚至还能熟练背诵其中的片段。或许当时总是带着应对考试的功利心态，不求甚解而是死记硬背所谓的“作者的深意”“深刻的思想”“鞭挞现实的主旨”……导致读书时期一看到“总结中心思想”几个字就头大，生于安乐的青少年哪懂得百年前鲁迅杂文的晦涩和深刻，久而久之就排斥起来。如今没有任何包袱时重读鲁迅这些散文，那个留着两撇浓密胡须的尖酸刻薄的老头退居幕后，活跃在我脑海中的是一个可亲可爱、会笑会闹的慈祥中年人。谁敢说不是鲁迅用笔战斗累了时，只是单纯回忆一下那段抚慰人心的美好时光呢?
鲁迅有一个相交十余年的日本朋友内山完造，他曾经在上海经营内山书店长达三十年，鲁迅是这家书店的常客。内山完造曾经写过一系列回忆鲁迅的文章，描述了一个“穿着蓝色长衫，个子不高，走路很特别，鼻子底下留着黑色胡须，眼神清亮，虽然身形单薄却让人无法忽视的人”。书中写了一个从人间烟火中走出来的鲁迅：鲁迅讨厌蚊子，“即便都是吸血动物，我最讨厌蚊子了”;会发牢骚：“《海上述林》还没到吗?都已经十月份了，这帮人都在搞什么啊?明明说好五月份出版的，这态度简直就是马马虎虎嘛……”;也会哭：《阿Q正传》发表的时候，先生受到全国各界反对派的攻击，处于孤军奋战的最艰难时期。“……抬头看先生，他也正在哭。”如此看来，这才是一个吃五谷杂粮的真实的人嘛。
说得俗套一点，鲁迅的这些散文描绘了一个嘈杂热闹又迷人的“人间世”，这才是最抚慰人心的。这样的鲁迅，亦适合在闲散的午后，泡上一壶清茶细细品读。你会发现，那个坚硬的老头，居然也有这般柔软的笔触。
原标题：鲁迅的人间世
